那天走的时候,一念成灰跟她说,“下周回来我会找你”。
她说“嗯”
他这次没有说可能,也没有说可以,他说会,那就一定会。
那个周五,她打开营地,下午不到六点就看见一念成灰上线了,她微微蹙了蹙眉,不知道这样争分夺秒的会不会让他被训斥,她犹豫了一下,点进了观战,他在玩敖隐。
屏幕里,他这边的队友已经被杀穿了,全队溃败,只剩他一个人还在高地附近徘徊。对面一个宫本武藏仗着经济领先,从野区草丛里窜出来,大招锁定,势在必得地高地前的他扑过去。
他没有交闪现,也没有后撤。他利用敖隐的被动,在极限距离拉扯,然后突然回头,一套连招打满了伤害。宫本的血条去了一大半,但他也见底了,一个刺客对丝血射手的杀心达到了极处,宫本一技能接大招狠狠砸下去,敖隐倒下了。
叶以欢的心揪到了极处,可就在那一瞬间,空血的虚血条又硬生生回了上去——他秒换了复活甲。
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将宫本推远,宫本也只剩丝血了,两个人的身影在残破的高地前交错,最后倒下的,是那个原本势在必得的宫本,敖隐丝血扛住了,他在塔前滴溜溜转了两下,点了暖冬回城,叮铃锒铛的回程音效震耳欲聋,宫本只怕眼睛都要红了。
叶以欢看的心都要跳出胸口外,她实在忍不住点开对话框,发了一行字:
【复活甲换名刀,丝血反杀,绝了!】
那边隔了几秒才回过来。
【你一直在看?】
叶以欢的脸腾地热了一瞬。那种被当场抓包的慌乱,从心底一路窜到耳根,烫得她整个人往枕头里缩了一下。她下意识地用手背贴了贴脸颊,深吸一口气,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敲字回他:
【嗯,碰巧看到了。本来打算最近就去学一下敖隐,正好看到你在玩。】
那边停了一秒,轻飘飘地回了一句:
【哦,哪里亮了点哪里。】
叶以欢盯着这句极度敷衍的“教程”,又好气又好笑。她只能强制自己锁了屏,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心跳很久都没有平复。
那天晚上他们打了两把。
她没有留他,他也不多说什么。
他们一直是这样,如果遇上了,就一起排两把,如果没遇上,他还是会给她送亲密玫瑰和浓情玫瑰,然后在她的名片上点一个赞。
等叶以欢上线了,也会把包包里亲密道具都送给他,然后在他的名片上也点一个赞。
他们一直是这样。
十一假期的前一天,叶以欢站在公司的落地玻璃窗前喝咖啡,这里楼层高,视野好,能看很远很远。
她今天像往常一样,站到视线最好的那块玻璃面前,一边用吸管在杯沿打圈,一边向下看街景,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操场,以前一直在施工,都不知道是在建什么,现在她看清楚了,是一个很大很标准的操场,画着标准的环形跑道,沿着跑道侧面看过去,是一个篮球场,清晰的白色线条一圈一圈的,就和她从前跑八百米时踩过的一模一样,那时候喘着气,心跳的厉害,感觉800米测验就是最大的酷刑。
沿着跑道旁是蜿蜒弧形的像波浪一样的光学玻璃顶建筑物,在太阳下闪闪发光,竟有几分悉尼剧院的样子。
“好漂亮,是体育馆么?”她侧头跟李婷说。
李婷说“那是学校的体育馆,说是新建了一个重点高中”。
高中啊……
不知道他,要不要去接受高考前的800米测验,他要不要去,他会不会疼?
以前十一她从来不会出去的,可是她突然想出去了。
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,把那份快要溢出来的克制,狠狠按下去。
她做好了计划,先去安顺看黄果树瀑布,再去妥乐看银杏。
她去不了布宜诺斯艾利斯,那就去看看黄果树瀑布吧,虽然她和黎耀辉想的一样:总觉得站在瀑布下的,应该是两个人。
那黄果树瀑布确实壮烈勇猛,携着万钧之力倾泻而下,她有意站着不太远,被飞起的水花溅了她一脸,她感觉脸没有那么热了,那份凉意清醒了一点。
到妥乐的时候,金色的银杏叶扑了满地金黄,1500年的银杏树粗的要好几人合抱才能围住。风一吹,漫天都是金黄色的落叶,像梦一样。
她拍了一张照片,存进手机。
就在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,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人群的不远处,有一家三口。男人弯着腰,手里举着手机,正在给树下的两个人拍照。他穿着一件浅灰色毛衣,他身边的地上堆着几个袋子——婴儿用品、水壶、外套,满满当当,像是一个人扛下了全家出行的所有琐碎。
他的妻子抱着孩子,站在树下,笑得很大声:“你快点拍啊,宝宝都要哭了!”
他举着手机,连连点头:“别动别动,马上就好。”
叶以欢站在原地,愣了好几秒。
她认出来了。那个举着手机给老婆孩子拍照的男人,是杨澈。
不到三十岁,脊背已经有了弧度。头发没有以前蓬松,也没有以前黑。
他那个弯着背,背着所有重物的样子,就是所有被生活压垮的中年人的样子,松垮,疲惫。
她想过很多种重逢的画面。她想过他会不会发福,会不会油腻,会不会秃头。这几样加在一起,足够幻灭所有念想。可是她从来没想过,会是佝偻。
一切的一切,在看到佝偻的那一刻戛然而止,她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式解脱。
她忽然有些不忍心。不忍心叫他,甚至不忍心回忆。
她屏住了呼吸,转过身,离开了。
那晚,她在旅店的床头灯下,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寒风中战战兢兢,不知所措的自己。
她已经走了很远的路。
她可以不再回头了。
评论列表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