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叶以欢四点钟就醒了,胡乱的意识来回扑腾,像条濒死的鱼。
叶以欢摸过手机,按亮屏幕,荧光照的眼睛酸痛,可是她不想关,界面流转,熟悉的音效在深夜低低地荡着,竟比窗外死寂的夜色更让她觉得安稳。
她点开商城,静静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皮肤,又去农场浇了次水。看着农场植物成熟时间在倒数计数,胸口像是松快了点。就在这时,屏幕底部弹出一个组队邀请。
是一个很久都没亮过的头像。
她盯着那个ID看了两秒,点了同意,又立刻取消准备。
“不打吗?”对方发来一句。
“不打,困了。”
“那你上来干什么,你是不想跟我打?”
那行字跳出来的瞬间,叶以欢只觉得一阵厌烦,太吵了,她直接点了退出房间。
那是一个两年前经常和她一起双排的对抗路,常玩程咬金,因为习惯独自带线不跟团,被射手骂是不是瞎了。
她看不过去,替他怼了一句,你叫什么,全场经济最低你有伤害吗?
结果程咬金转头说了她,你跟别人吵什么,多没素质。
她当时就闭了麦,她后来再也没跟他排过。
她竟然没把这人删掉?她摇了摇头,对着那个头像按下了删除好友。
她退掉游戏,锁屏,可还是睡不着。
她忽然想起一念成灰。想起那个做完手术后的凌晨,他也是四点钟在打人机。她问他怎么不睡,他说:“有点辣辣的疼。”
那时候,她教过他一个法子——如果晚上睡不着,你就闭上眼睛,观察闭上眼睛以后看到世界,那不是漆黑一片,你会看到闪烁的光点或者流动的光线,集中注意力观察你所看到的东西,你眼睛感觉到酸痛的时候,就会睡着。
那是她第一次对他说那么多话,她觉得自己好啰嗦,可他说:“好的,我试试。”
那是她好多年前试过的办法,她以为她用不到的,可是今晚,她又用上了。
她闭上眼睛,眼前是细细密密的白色线条,软软的,像一张网,在向下流动,她盯着其中一个网点,看着那个小点往下坠一直往下坠,好像还听见耳边隐隐有鸣叫声,她分不清是虫鸣还是噪音,迷迷糊糊中又觉得眼睛酸痛了,真好,又管用了。
那个礼拜周五晚上,叶以欢在营地收到一念成灰转发的一条截图。
是一张班级群的聊天记录。有人转了个段子,关于“有一百万可以捐,有一辆车但不捐,因为我真有一辆车”。群里嘻嘻哈哈,下面有个青蛙头像的人在群里说了一句:“你们说的是段子,可是真的有人一百块都不借,那是真小气。”
后面还跟着两三个附和的笑脸。
发那句话的人,他跟她提过,之前找他借过好几次钱买皮肤的同班同学,他所剩的,为数不多的朋友。
他转给她的时候只发了那张图,一个字也没有说。
可是叶以欢能感觉到他在生气。
她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,敲下第一行字:“你还有当时的转账记录吗?”
“有。”他回得很快,“零零碎碎加起来两三百。”
“截图发我。全部的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,一条一条的截图开始发过来。她没有再回复,切出对话框,开始做图。半个小时后,一张长图落在了对话框里。
每一笔转账的时间、金额、备注,排列整齐。旁边甚至还画了个气泡注释:没催过一条还款的。整张图从头到尾,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看懂。
图下面只附了一段话。
“各位,这是他这一年跟我借的钱。他现在在群里说我小气,那我把账摊开,大家自己看。”
这句话是她替他写的。她写好发给他,让他自己决定发不发。
她只补了一句,“如果你发了,把后续的也截图发我。”
几分钟后,他发来了:
他没改一个字,直接发进了班级群。
然后有人发了一个问号,有人发了个吃瓜的表情。
那个绿青蛙头像两分钟跳出来,“你至于吗,这点事还要发班级群,你算是个人?”,后面还跟了一串语音。
过了一会儿,叶以欢给他发了一句:“他破防了。你要不要补一刀?”
他没回。
叶以欢打出一行字:“某些人怎么就破防了啊?是因为又穷又挫吗?100块都要找人借的男人,那能是个什么正常人?”
“你自己决定发不发”
隔了几秒,他说:“他退群了。”
那天晚上他们语音,他很久没有说话。她没有催,只是开着麦,听他那边的动静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我以前一直觉得这种话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她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说:“我不想忍了。”她说:“不想忍就不忍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感觉不到的颤抖:“你不觉得我做得太狠了吗?”她说:“他说你的时候,找你借了但不还的时候,没觉得狠。”
他那边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吐了一口气,像什么东西终于从胸腔里松了出来。他说:“好。”
叶以欢弯起了嘴角,真好,他不是那个程咬金。
真好,他会咬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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